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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月|《岁月掩于黄昏

2018-09-18 19:22

  何惜惜25那年回国,北京下了一场雨,飞机在滑道上耽误了很久。周围人都无比焦急,唯独她一个人坐在窗边,托着下巴,眼睛眨也不眨。

  家里的三姑六婆喜欢嚼舌根,知道她回国,简直是欣喜若狂,甚至跑到她家里借她爸妈的电话给她打电话:“哟,不是说世界名校吗,不是说学的石油能源专业吗,不是说要嫁人了吗,不是说对方英俊多金吗,不是说嫁过去就能拿到绿卡吗……”

  她笑了笑,舱门终于打开,疲惫的旅客一个个离开,她走在最后。取完行李,已经比预计晚点一个半小时,何惜惜正往机场大巴的方向走去,忽然听到有人叫她:“惜惜。”

  何惜惜转过头去,看见穿着黑色衬衫的陈烁。他身后是来往的行人车辆,这城市尘土飞扬人来人往,他只单单站着,犹如初遇那天。

  何惜惜静静地看着他,无人招架得了她的眼神,饶是陈烁也不行,他举着双手投降:“以前不是说过么,你要是回国,我一定来接。”

  何惜惜捏着旅行箱拉杆的手松了又紧,出了一手的汗,她点点头,才淡淡地开口道:“好久不见。”

  何惜惜被美国排名前三的名校录取那年,周围的同学还拼死拼活通宵达旦地在备战高考。大家投向她的目光已经不止是羡慕,早就升级到了嫉妒。她面色平静地走到办公室,向老师递交了退学申请。

  老师一脸犹豫:“惜惜,你要不还是把高考参加了吧,学校培养你也不容易,大家都一直指望你能考清华给母校争光。”

  她收拾书包和日用品回家那天,全班同学都光明正大地指着她的鼻子大骂:“白眼狼!拽什么拽,贱人!”

  从那天开始,何惜惜一天打三份工,去面馆里当服务员、超市收营员、夜市摆地摊,周末还要去给附近的小孩当家教。偶尔没有客人的时候,她忙里偷闲,就拿出单词书和MP3背英语单词,厚厚的一本书,已经被她背到每一页都脱落了。

  出国前,何惜惜实打实地挣了一万块钱,四个月里,她瘦了十斤,可是看起来反而胖了不少,全部是浮肿。拿到签证那天,何惜惜偷偷回了学校一趟,同她一般年纪的男孩女孩们,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校服,在阳光下并肩行走,笑得一脸无忧无虑。

  那一天,何惜惜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支红色的玫瑰,用玻璃瓶子装着,等到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出去开会了,她才走到办公室,毕恭毕敬地将它摆在班主任的桌子前,鞠了三躬后离开。

  为了省下路费,她独自一人从火车去广州坐飞机。没有想到遇上台风,飞机延误,开学的时间迫在眉睫,周围的人都匆忙买了最近一班上海起飞的机票,何惜惜面色平静地给学校发了一封邮件,告诉她们自己会迟到一周。

  一周到她疲惫地抵达美国旧金山,穿着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,却被刚刚认识地室友一把拉去了新生的开学晚会。

  好在这里提供免费的食物,披萨、蛋糕、曲奇、薯条……对饥肠辘辘的何惜惜来说,简直就是美味佳肴。

  有首歌里唱,遇见一个人然后生命全改变。像陈烁这样的花花公子,其实没那么大能耐能改变她何惜惜的一生。

  陈烁学的是建筑,比何惜惜大一级,同何惜惜同年毕业。他们做了四年的朋友,其实连何惜惜自己都没有搞懂,陈烁为什么要和她当什么朋友。

  赵一玫曾经评价过:“他并不爱你,只是他从小身边太多尔虞我诈,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纯粹地爱他罢了。”

  陈烁和何惜惜同年毕业,陈烁连毕业典礼也没有出席,一个人飞到巴西,横穿了亚马逊丛林,结束那天陈烁直接从里约热内卢回国,他更新过一条facebook状态,他站在黄昏下,背对着镜头,伸着手臂,挥了挥手。

  何惜惜正好在浏览网页,鼠标很快滑了过去,一直滑到网页的最下角,她又无力地松开鼠标,按着键盘,一点一点地挪上去。

  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,她收到第一份工作的offer,算不上太好的职位,但是至少能继续留在美国,开始一段新的生活。

  所以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,她坐在电脑前,看着那张照片许久,以为这就是结局了,他们各自生活在大洋两岸,再不相见。

  大学毕业以后第二年。何惜惜在书店遇见john,也就是后来她那群亲戚口中“英俊多金”的未婚夫。

  就像何惜惜同姜河讲的那样,一个又狗血又浪漫的故事,三月的旧金山下了一场雨。她在路边的书店里躲雨,年轻英俊的服务员主动递给她送上热茶和可可蛋糕,她惊讶地抬起头,他笑着冲他绅士地鞠了一躬:“For your beauty。”

  那似乎是她这一生,第一次被人称赞说她美丽,何况对方蓝色的眼眸是如此的真诚。

  下一周周末,何惜惜习惯性吃完饭后散散步,不知不觉又走到那家店里,他穿着藏绿色的店员服,大大地松了口气,笑着说,你终于来了。

  他们也开始聊天,多半都是他听她说,她说自己来自中国,她的故乡临海,但是和旧金山大不相同,他们的码头不像渔人码头那样浪漫与诗意,那里全是打鱼的船只,工人们被晒得脱皮,年纪轻轻就已经将眉头皱成“川”,家里有一大家人等着养。

  “‘川’你知道吗?”她笑着问他,用手指在木桌上写,撇,竖,再一竖,就是一个汉字了。

  “River,”她想了想,又觉得无论用什么语言也无法描述出这个字真正的意思,于是用手机找来一副水墨画,指着上面勾勒出的江川给他看,“这就是‘川’。”

  后来有一次,公司临时放假,她不想太早回家,便开着车去了一趟书店,服务生已经换人,带着奇怪帽子的年轻人说:“我是这里的店长,也是唯一的店员。”

  何惜惜这才知道,对方其实并非这里的店员,只是店长前段时间失恋,呆在家里不肯出门,作为朋友他正好没事,过来玩玩。

  “因为你的原因,他现在每周都要过来工作。我还得给他付薪水呢。”真正的店长开着玩笑抱怨地说。

  大约是一年后,何惜惜因为身份问题工作受到牵连,自己一个人躲在家里哭,不知道过了多久,听到有人在窗外叫她的名字。

  何惜惜推开阳台的门,看到John站在那里,穿着酒红色的衬衫,他冲她笑了笑,何惜惜十分吃惊,问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住址。

  他没有回答,只是问她发生了什么事。何惜惜一时忍不住,将所有的抱怨都对他吐露,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,但是在一张绿卡面前,还是什么都化做虚有。

  等何惜惜说完最后一个字,抬起头发现John认真地看着自己,问:“你可以嫁给我吗?”

  何惜惜以为自己听错了,他或许说的是“merry”或者“Mary”,但绝不可能是“marry”。

  是的,没有身份,她就要丢掉饭碗,找不到工作,她就得回国,这个国家,天天叫嚣着人权和平等,其实是世界上最看重阶级的地方,她需要一张绿卡,发了疯的想要,可是不是这样的,她嫁给他?

  简直是天方夜谭。她甚至不知道他的FamilyName,他亦不知道她的中文名叫何惜惜。

  况且即便她在这个国家呆了六年,每天和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打交道,必要的时候,她甚至能将口音切换成印度或者英国,但是她从未想过,要找一个不同颜色皮肤的人结婚。

  于是她摇摇头,正准备拒绝,他忽然开口说:“BecauseI love you。”

  在那之后,何惜惜才慢慢知道,John家世那样显赫,他能给她的,莎普爱思药业着眼自主创新研发发力二类新药研发,不仅仅是一张能留在美国的绿卡。

  那天她正坐在屋子里收拾行李,她虽然是个女孩子,但是东西少得可怜,干干净净的地毯上放着两个纸箱子,何惜惜赤脚坐在一旁发呆,但是在电话铃声响起来的一刹那,她忽然发现,其实自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通电话。

  过了许久许久,她终于听到陈烁的声音,他大概是喝了酒,声音听起来又低沉又让人迷乱,他说,何惜惜,你别结婚了。

  何惜惜紧紧地握着手机,终于在那一刻,所有的失望排山倒海袭来,到了最后,他也不肯给她一个奇迹。

 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,挂掉了电话。然后她慢慢站起来,拿上车钥匙出门了。她同John约在书店里,他们面对面坐着,她静静将手中的订婚戒指摘下来,推到他的面前。

  John愣住,何惜惜抬起头看他,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,他的眉目英挺,眼睛如海水般蔚蓝,他是真心爱她,只差了那么一点点,他们就能拥有彼此的人生。

  John拿起桌子上的戒指,内环里还刻着他们名字的首字母,他用手指摩挲而过,也就在那一刻,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,不让何惜惜看到自己的眼泪。

  那天夜里,何惜惜独自开车到旧金山的海边,她坐在暗礁上,海浪声一阵阵拍来,在海的那一头,是冷冷的月光,在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。

  她点燃了一支烟,一支又一支,最后她拨通了姜河的电话,告诉她,自己和John分手了。

  她这二十多年来,所有的努力,所有在深夜咽下的泪水,竟然只因为他一句话统统灰飞烟灭。

  何惜惜回国的前一天晚上,姜河非要跟她学抽烟。姜河被呛得厉害,在烟雾缭绕中问何惜惜: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?”

  何惜惜想到自己第一次抽烟的时候,20岁的夏天,陈烁开车带她去山上看银河,夜空低垂,像是伸手就能够到,她并不像别的小女生一样兴奋得哇哇大叫,她坐在陈烁的跑车上,摇下车窗,静静地望着山对面的寂静和夜。

  她弹了弹手中的烟灰,沙哑着声音说:“姜河,烟酒不能让你忘记一个人,它们只会让你更加沉迷。这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能够让你忘记过去,那就是时间。”

  其实有很多时候,她都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,不再想念,不再幻想,不再为他难过和痛苦。

  回国以后,何惜惜在一所大学找到工作,从助教做起,工资微薄,但她渐渐的对复杂的人际关系表示厌恶,她宁愿呆在干净的实验室里,没日没夜地做实验,记录数据。

 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,他们还在美国的时候,大家在陈烁家里开party过中秋节。陈烁那时候有别的女朋友,和他一起在院子里做烧烤。何惜惜不喜欢社交,一个人在阳台上吹风。忽然有人从身后拍她肩膀,她转过头去,陈烁问她:“看什么呢?”

  陈烁同她许诺过的话里,十句里他真能记得的最多有一句,可是每次他所记得的,都是最教她感动的一句。

  陈烁同她说的卖桂花糕的店铺开在巷子深处,青石板路走到最里面,扣三下门才有人开门。走进去,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了酒和桂花糕,陈烁难得没有嘴贫,只说了一句中秋快乐,坐在何惜惜对面,吃了顿安静的晚饭。

  那天以后,陈烁常常把车开到校门口等何惜惜一起吃饭,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北京最不缺的就是美食。大街小巷,再偏僻的地方他也能找到,何惜惜忍不住感叹:“你在美国那五年,到底怎么憋过来的啊。”

  病来如山倒,她发着高烧,陈烁给她打电话,约她去故宫看雪。她拿着电话迷迷糊糊地说:“改天吧。”

  过了一会儿,陈烁来何惜惜家找她。提着大包小包的药,进了门才问:“是什么病?”

  何惜惜并不习惯吃药,被陈烁着强迫灌下,他还自己带了蓝牙音响,放在何惜惜的房间里,放舒缓的音乐给她听,没过多久,药效发挥作用,她渐渐地睡了过去。

  何惜惜再醒来的时候,她从床上下来,披了一件外套顺着声音走到厨房,看到陈烁正弯下腰去关天然气。

  何惜惜觉得那一瞬间自己被他狠狠地羞辱了,她扬起手臂,恨不得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,手悬在空中,被陈烁一把抓住。他什么话都没说,只是看着她。

  陈烁伸手来拉何惜惜,她没有拒绝。她在旁人面前有多骄傲,在他面前,就能有多卑微。

  陈烁是个近乎完美的情人,他细心体贴,约会的地点总是浪漫不重复,就像对待他每一任前女友。有一次晚上两个人去何惜惜学校外的水果店买水果,何惜惜弯下身选水果,陈烁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。她称好重量,鬼使神差的,上前握住他的手。

  陈烁被吓了一跳,然后舒展开手心,捏住她的手。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,到最后的时候何惜惜发现,讽刺的是,也是唯一一次。

  何惜惜家住在小城市,离北京三个小时飞机,下了飞机还要再辗转五个小时的大巴。何惜惜坐在窗边的位置,路上困了,她把头靠在陈烁的肩膀上。

  何惜惜提前给父母打了招呼,说会有一个朋友一起回家,母亲开心地问:“是男朋友吗?”

  何惜惜家住的地方甚至称不上小区,楼道的天花板也很低,陈烁得低着头才能过。楼梯也很脏,角楼里不知道是哪家的垃圾袋,在冬天也能发臭,灰色的墙壁上是小孩子的涂鸦,何惜惜看到陈烁若无其事的表情的那一刻,忽然觉得难过到心酸。

  进了家门,她父母都很热情地迎接陈烁,他个头大,往沙发上一坐,整个沙发就差不多就填满了。

  何惜惜的父母都不会说普通话,尴尬地用着方言同陈烁交流,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聊的,问到他的父母工作,陈烁又没有办法回答。

  吃过午饭,何惜惜带着陈烁去外面逛逛。没有公交车的小城市,三块钱的三轮车可以从城北坐到城南,路旁的商铺统统关门大吉,看起来真是荒凉得有些过分。

  何惜惜笑了笑,伸了个懒腰,指了指整条街唯一开着的店铺,陈烁陪她走过去,近了看,竟然是一家婚纱店,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,已经脏得不成样。

  其实根本没什么可以挑的,店里能完整无损地拿出来的婚纱和西装就那么几套,两个人在试衣间里换好了衣服走出来,看到对方,四目相对,何惜惜却发现她一点也体会不到小说里写的那种激动与心跳。

  何惜惜摇摇头,央求老板为他们拍了一张照片。红色的底,两个人踩在墙纸上,一二三,“咔嚓”。

  这大概是陈烁一生最拍得最为寒酸的一张照片,却也是她何惜惜一生中,与他唯一的合照。

  何惜惜将照片冲了两份,一份放在信封里递给陈烁,她说:“陈烁,我们分手吧。”

  “我不想再玩这样的游戏了,”她说,“我们都十分清楚明白,你不会和我在一起,抛开家世、样貌、未来、成长环境这些所有情侣都会考虑的问题,陈烁,自始至终,你其实都没有爱上我。”

  两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,谈一场恋爱,不去牵手,不去没有,没有想要吻对方的冲动。他们之间或许有许多许多的感情,但是唯独没有爱情。

  她是这样的了解他,他们是这样的懂得彼此,可就算这样,她还是看不开。其实不爱一个人有多难,爱一个人就有多难。

  分手以后,何惜惜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。每天依然是教室、实验室和寝室三点一线,有些时候晚上很晚从办公室出来,她就去南门外吃烧烤,盘子端上来,她才发现那全都是陈烁爱吃的东西。

  再过了一些日子,她和陈烁又渐渐联系上。他给何惜惜打电话,约她出来喝酒,就像在美国的时候,一人一瓶,坐在四下无人的栏杆旁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。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,她沉默地听着,也只有在抬头仰望,看不到璀璨星空中那美得不可思议的银河的时候,何惜惜才会回过神来,想,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

  那年冬天过去,陈烁交了新的女朋友。他周围从来不乏莺莺燕燕,但是正儿八经带到朋友面前介绍是女朋友的,其实并不多。

  女孩才刚刚二十岁,在何惜惜工作的大学,念的是广告设计,何惜惜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陈烁把车停在学校广场的中央,何惜惜认得他的车,径直朝他的方向走过去。走到一半的时候,看到一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子,拉开副驾座的车门,自然地坐了进去。

  何惜惜站在乍暖还春的三月,想起刚刚女孩子的样子,束着高高的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又圆又大的眼睛,身材高挑美好,陈烁喜欢的一直都是那样的类型的女孩子。

  何惜惜拢了拢脖子上系着的围巾,转过身走了。广场里学生们欢天喜地地吵着闹着,可是那与她毫无关系。何惜惜淡淡地想,她的青春,不知是从那一天起,又是从哪一天止,就好像从未拥有过。

  后来有天何惜惜上课,一走进教室看女孩子坐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,她有片刻的愣住,然后从容地走到讲台边,打开电脑。

  她平静地讲课,点名,回答学生的问题。快到放学的时候,窗外忽然下起了雨,噼里啪啦,一下子落得很大。学生们都匆忙收拾东西离开教室,何惜惜慢慢地关了电脑,擦干净了黑板,收拾好东西,然后走到整间教室剩下的最后一个人面前,她说:“你好。”

  何惜惜平静地看着自己对面的女孩,透过她那张美丽而年轻的脸,她仿佛看到了这些年的陈烁,他打篮球的样子、他抽烟的样子、他笑起来的样子、他漫不经心地弹着吉他的样子。

  外面雨声隆隆,陈烁曾经开车载她从旧金山去洛杉矶,在一号公路上遭遇罕见的倾盆大雨,他们将车停在观景处,坐在车里,看着整个世界都像快要崩塌。

  其实她说了谎,她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身影,尽管他就坐在她的身边,尽管他看起来是那样的近。

  雨水越落越大,何惜惜终于回过神来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慢慢地开口:“I met my soul mate, but he didn’t.”

  日子一天天翻过去,学校里也有不少老师开始操心她的个人问题,各种饭局都把她带上,单身优质男青年虽然不多,但多出门几次,还是能遇到不少。

  可是何惜惜都一一婉拒,借口说曾经在美国受过情伤,暂时没有勇气再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

  这才是最让人绝望的事情,她清楚地明白,自己的人生,只剩下最孤独的那一条路。

  再后来,姜河打电话给何惜惜,她在电话里小姑娘哭得一塌糊涂,她结结巴巴,哽咽着说:“惜惜,他回来了,惜惜,他回来找我了。”

  不是没有羡慕过姜河,这么多年,她身边始终有一个顾辛烈,所以她其实从未尝过一无所有的滋味。

  何惜惜握着电脑,也忍不住感动到哭,她努力微笑着说:“恭喜你,当初说好了,我们三个人中,至少要有一个人幸福。”

  姜河抱着电话不肯放手,最后何惜惜无奈地说:“好啦好啦,等今年暑假,我来美国看你们。”

  在那一刻,她竟然有一种嫁出女儿的复杂感情。挂了电话,何惜惜想了想,给陈烁发了一条短信,她问,陈烁,你睡了吗?

  过了一会儿,他回过来一通电话,声音迷糊,大约是没睡醒,他问:“怎么了?”

  “大概是吧,”她笑着说,“陈烁,你能想像我们二十年后的样子吗?或者我们五十岁的时候?或者你一无所有,不再风度翩翩,不再年轻英俊。”

  陈烁来她的学校里找她,他没有开车,夏日夜晚炎热,两个人就沿着河边随意走走。不长不短的一段路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
  河畔对岸,明亮的灯光在水中投下倒影,有长风吹过,那样轻轻地一动,就碎开了。灯红酒绿,这是在美国永远看不到的景色。

  这十年来的每一天,每一天,对她而言都实在是太漫长了。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未有过一刻真正的幸福。

  过了好久好久,何惜惜才开始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地抽干。她支撑不住,慢慢蹲下身去。

  “陈烁,”何惜惜抬起头,凝视他的眼睛,这么多年,这竟然是陈烁第一次看到她如此失态,她几近崩溃,眼泪大滴大滴落下,像是要将自爱上他以来所吞噎回的泪水全数落下,她捂住嘴巴,却止不住呜咽,她说,“是我不爱你了,陈烁,是我不爱你了。”

  陈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何惜惜,她哭得那样伤心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声一声,全是不忍与遗憾,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,他也只能轻声说:“抱歉。”

  她一个人等日出,看黄昏,数过流星,也试过在深夜买醉,她站在澎湃的大海边上,风吹乱了头发,回过头,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。

 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飞蛾,迎着黑暗中唯一的火光扑去,燃烧了翅膀,灼瞎了双眼,然后生命一点点化为灰烬。

  《岁月忽已暮》、《也曾与全世界为敌》、《爱你时有风》、《系我一生心》、《致岁月迢迢》